引。——
“从今天开始,你将做为秀丽一人的影存在。”
年幼的她睁大眼睛望着那个带着神情臃懒半卧在榻上的男人,眼中几时曾经停止流转的墨色,又动了起来。
如此轻缓安寂。
如影相随,那是已经注定的命运。
不可更改。
>> 一。
“可恶~府库应该明明就在这附近啊~”绛攸满脸焦急在走廊边转了半天,忍不住开始了自言自语,腰间的玉佩随着主人略显焦躁的脚步噼里啪啦作响。一直默默不语跟着他后面左转右转的楸瑛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笑意。用稍微轻佻的口吻和绛攸调笑:
“哟~~~绛攸~~~~来内廷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么?啊啊~~难道说一向冷漠的大才子终于下定决心回复那些爱慕你的可爱女孩子们的心意了吗? 不过既然你不断的原地转圈也就不要惊讶恋爱会毫无进展呐~~~”
自诩“理性如同铜墙铁壁”的吏部侍郎已经因为再次迷路濒临暴走状态,再加上楸瑛的嘲笑....
啪的一声—— 绛攸的理性之弦彻底断裂了。
“蓝楸瑛~你这个万年常春头居然一开始就打算看我的笑话!我会每天焚香祈祷你被那群披着人皮的母老虎吃掉那天加速到来的!~~~”
“嘛~~~如果老虎是母的话,一定舍不得吃…………我………呐…”
逗好友发怒已经从进士时期开始就是楸瑛消遣之一。对他来讲,看着绛攸暴跳如雷的样子比一般的娱乐还要有趣数倍。但是比起绛攸那张因为生气而红的可以和番茄分庭抗礼的俊俏面孔,楸瑛似乎发现了更能引起他兴趣的事物。
——隐隐约约的……似乎……是琴声?
“啊啊啊~~~~你这个没节操的花痴男要去哪里?~!”
楸瑛转身丢下绛攸一人快步向琴声传来的地方走去,完全不顾绛攸在他身后大吼大叫。
那神情简直就像寻找猎物中的猎人一样。
终于,楸瑛在画廊的某处停了下来,嘴角浮上了一丝华丽的微笑。
——找到了。
不远处,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背对着楸瑛,独自一人坐花荫下抚琴。
云罗纹状女官服是破晓时的天空般的淡蓝色。身为女官却没佩戴任何珠花,白色的发束上的垂髫服帖下来,紧挨着浅墨色长发。
她就那样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心一意的弹着那首相遥恋。
琴声行云而下,连接不断,如同蒙上水雾一般,每一声撞在楸瑛耳里,如同歇斯底里。
那琴声就像他所爱的女子那优雅的舞姿一样,并不妩媚动人却能紧紧的抓住观者的心。
细微的疼痛从楸瑛身体的最深处迅速蔓延开,随后又慢慢的消失在不可追寻的地方。
“喂~~~你干什么跑得那么快~!”
绛攸终于气喘吁吁的在楸瑛身后出现,明显的不满神色。突然间琴声中止,那边的女子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
“啊拉?!~~~~~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种问题……明明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抚琴的女子,也有着清淡而不加修饰的容颜,却不是楸瑛熟识的女官珠翠。
>>>二。
“ 你们——互相认识么?”
楸瑛皱着眉望着绛攸和抚琴的女子。比起那位女子更让他在意的是,一向对女人不感兴趣的绛攸为什么会认识后宫的女官这个重要问题。不过绛攸就像没听到楸瑛的问题一样,摆出一幅嚼碎了黄连般的表情轻叹。
“好了,你为什么来这里和来这里的目的我都问你。现在既然被我看到了,那么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我回去。这里并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啊拉~~~那么朝廷官员应该来国王专属的内廷后宫么?啧~这件事我可没有听说过呢。”
绛攸的语气似乎惹怒了女子,她说话时并不是平常女人家尖细婉转的莺调,却仿佛是沾湿在绿水中的芍药花一样略显妖娆的鼻音。
还带着点不强烈的蕴怒。
——那两个人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楸瑛苦笑。
“真是的,果然又迷路了吧~~~~”女子看到绛攸掉头不语,忍不住笑了起来。绛攸再次红了脸,恶声恶气的反驳:“什么迷路…我…只是在满宫的寻找那个白痴国王而已。”
“原来如此~~~我说,其实来这里并非我的意思,所以——拜托不要插手这件事好么?”女子笑吟吟的说罢。就起身轻轻的抚平裙摆上的皱褶,抱着琴转身离开了。
而绛攸和楸瑛就像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一样,愣愣的立在原地目送女子远去。
“那个………….”在楸瑛开口之前话已经被绛攸漂亮的打断——
“蓝楸瑛~你少给我打她的主意!”绛攸毫不客气的揪住楸瑛的领子,带着严肃的神情超级认真的警告楸瑛。
——虽然不会被母老虎吃掉,不过被那个家伙吃掉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种认真的态度,让楸瑛不禁有冷汗不止的错觉幻生。
“走!”
“这么急急忙忙又去哪里?”
“吏部。”
“绛攸~~~如果要去外廷的话~应该是那个方向……不过,你其实是想追刚才那位可爱的小姐和她一起共度良宵吧~毕竟已经是傍晚了。”
“蓝楸瑛~你——去——死——吧!!!!!!!”
随着绛攸的怒吼,一沓约有四根手指厚的书本以惊人的速度接二连三的迎面飞来……
绛攸凭他的投射技术绝对能成为一流的杀手,事后楸瑛如此形容。
——真是的……进宫第一天就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女子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孩子气的鼓起了脸。
——光是毒素就不下二十种,人偶银针那些白痴的诅咒还不算在内,这次到底要从那里下手呢?
“君晓~~~~~~”就在她沉思之际,温和中略带威凛声音自她身后想起,女子停步回首。
来者是一位如同白百合一般娇艳清逸的女官,被唤为君晓的女子低头行礼——
“珠翠小姐。”
珠翠略略点头算是回礼,紧接着马上进入主题:“君晓~~你是不是遇到了蓝将军那个打不死撵不走的蟑螂?”
——居…..居然会这么形容羽林军的将军。
君晓忍不住在心里面吐舌头。
“君………晓……………”
“啊?”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看来一定是遇到了对不对?!那个家伙对你说了什么?!!!”珠翠满脸担心的看着她面前年轻的少女,下意识的紧紧地抓住君晓的肩膀。
而当事人叶君晓茫然的注视着首席女官珠翠,完全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蓝….蓝将军…..话说…..似乎那个时候….的确有一个羽林军打扮的武官在场….
她努力的在大脑里搜索了当天的片断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君晓~听好了!无论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你都要干脆的忘掉,忘得一干二净!就当作你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以后遇到那个人就当作那个人完全不存在一样或者完全没看到他一样不要搭理他! 如果掉进那个家伙的甜言蜜语陷阱的话,你的人生就会彻底的被毁掉! 你不想和红袖小姐一样吧?”
君晓机械的摇头。她还清楚的记得清晨遇到的那个名叫红袖的女官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她脸上的泪痕。
“红袖小姐就因为轻易相信蓝将军那种男人才会如此的不幸的!!!!!那种到处沾花惹草就算玩弄女人也是虎头蛇尾的男人就算无论相貌头脑和家世都是最好的也坚决不要用正眼看他那么一眼!如果把他的花言巧语当真,还为此自鸣得意的话,到最后只能以哭泣收场!那个蟑螂…. 除了给我惹麻烦以外不会干别的事情了么?!”
一旦涉及到和蓝楸瑛有关的话题就会变得无比烦躁还会莫名其妙的火大的珠翠小姐,在给君晓上后宫生活中最宝贵的一课——恶灵退散·应付蓝楸瑛的最佳办法。
——被珠翠小姐那样的美女称为蟑螂….无论什么男人~~~都会一边哭着一边萌发出一头撞死为快的愿望吧。
在听了珠翠那番如其说是传授经验,还不如说是牢骚的说教后,她突然对那个名叫蓝楸瑛的男人抱满了同情。
“好了~君晓,刚才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住。现在你将跟我去参见红贵妃。“
“从今天开始你将是服侍贵妃左右的女官了。”
珠翠勉强调整下心情,向君晓宣布了那个无比重要的消息。
命运之轮开始了缓缓转动。
如果该走的总会走,那么该来的也就一定会来。
谁都在劫难逃。
不论是注定如影相随一生守护着主人的她。
还是习惯沉默与游戏人间,明在风花雪月场混厮,却是相思情长的他。
或者是为了不再失去重要事物而毅然选择进宫扶持年轻君主的她。
甚至是从风口浪尖日子里混过后被捡去让人抚养教育长大的他。
>>>三。
“小女叶君晓谨参见红贵妃娘娘。”
“从今天开始,小女将跟随贵妃娘娘左右。”
然后,她在那位脸上漾荡着温柔微笑端坐在一旁的少女面前低头跪下。
——黎深大人,我会好好实现那个约定的。
君晓合上眼,她依旧清晰的记得那夜红家新任宗主对她说的话:
“听好了,我要你成为秀丽一人的影。”
“只守护着秀丽一人。作为她的影,不离不弃跟随着主人。”
“这就是你的使命。”
只为了红秀丽一人,即使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无论是竭力维持贵妃形象端坐在上的秀丽,还是立在君晓身后的珠翠和其他侍婢都没发现那瞬间浮现在君晓脸上淡淡的幸福笑容。
府库。
“楸瑛~~~‘那种东西’数量最近大大的减少了呢。” 刘辉注视着窗外粉红色的花海,如同梦呓一般小声喃喃。楸瑛一手玩弄着紫砂茶杯,用另一只手支撑着额头,微笑的回答道:“虽然如此,毒性却比往常更高了些。”
刘辉沉默不语。
作为紫刘辉唯一的妃子并且还能够独占君王所有的宠爱,秀丽自然会引起其他女官和争想把女儿送入宫中的达官贵人的怨恨和嫉妒。
——但是秀丽招来的绝对不是单纯的嫉妒和怨恨而已。
那些人的野心和为了实现野心能做出来的事情,刘辉都很清楚。
然而迟钝的秀丽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潜浮在水面下的威胁。
刘辉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就是在每天晚上趁秀丽熟睡的时候,从她身边偷走那些含毒物品而已。
无论换了多少代君主,后宫内的阴暗和勾心斗角永远都不会改变。
但是这次刘辉不会和八年前的他一样眼睁睁的看着最重要的人离他而去。
——孤一定会好好保护秀丽。
不惜一切代价。
“相信主上也发现了吧~~~最近几天,大部分涂毒的物品已经在主上下手之前从红贵妃的身边‘神秘消失’。有些物品甚至在我们发现之前似乎就已经被另外的人巧妙地替换掉了。”
楸瑛看着一旁刘辉稍微孩子气却是无比严肃认真的表情,微笑着在不经意之间递给他一剂定心丸。对于楸瑛来说,刘辉不仅是值得他效忠的主上而已,更多时候刘辉就像他从来没有过的那个需要他的支持安慰的弟弟一样。
——有的时候,真的让人忍不住想宠他一下。
“孤知道,虽然物品被替换掉了,但那并不是静兰的手法。而且秀丽身边已经出现了带不明咒语的物品…”虽然知道秀丽目前的安全得到了保证让刘辉安心不少,不过那个神秘人物的身份和暗处刻有用途不明的咒语的物品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那是连仙洞省术士都没有见过的咒语。
——难道要回来了么?
君晓紧紧地抓住铜镜,因为用力过度手指关节已经略略泛起了青白色。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平常的笑容,就连眼睛也变得湿润和深邃起来。
一切的开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四。
窗外,天空明净的像玻璃或者缎带。
湿润的春天里被风吹着流浪的蒲公英花瓣,就在那样的天空上没有方向感地乱转悠。
对于君晓来说,时间已经静止。
她就那样立在梳妆台前,那些似水流年缓缓的从她眼前流过。
那些细小的纹路她全部都看的清清楚楚。
纹路随之被无限放大。
水流缓慢。
——都是原本被时间冲淡的记忆了。
呐~你听说过那种花吗?书上说它绽放时犹如双花并蒂,蝶之双翼。
而且,就算凋谢了,花瓣也不会分开。那个人说。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花呢?
是很美的花。他轻笑。
不过,曼荼罗只生长在很远的泉阳。
呐,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去看。
——那是都说好了的事。
记忆的片断就此中止。
最后一幕是如同白雪一样舞落的李花花瓣覆盖住少年离去的背影。
停靠窗台上梳羽的鸟儿飞走了。
她脸上凝脂般的白皙与红唇上的朱砂显得如此黯然。
“君晓~~你在这里吗?”
刚刚过了豆蔻年华的少女轻轻的推门而入。如黛的眉眼还很稚嫩,挂着可爱的笑容,精心盘好的长发最后扎成两束,垂落双肩上。君晓如同受到电击般一样回过神来,瞬间绽放在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如同在安静的夏夜天空中寂寥燃烧的烟花。
“红贵妃娘娘。”
“嘛嘛~~没有外人在的话,说过可以叫我秀丽的。” 秀丽灵巧的睫毛调皮地耸动了几下。“上课的时间就要到了呢…今天的课程也是要由君晓陪同的吧。那么今天也要多多指教了。”
年轻的贵妃向君晓伸出了纤细却略微粗糙的双手。
脸上的微笑如同春日阳光一般温暖。
她首先小小的发愣了一刻。
紧接着有久违的舒缓安定从君晓内心深处缓缓上升。
但是那双手她却没有握住。
——真是温柔可人的姑娘,怪不得连黎深大人会那么喜欢她。
不仅是红黎深一人,君晓也是一样非常喜欢秀丽。
春天到来的时候,冰就会逐渐融化。
“我马上就来,秀丽小姐。”
君晓轻轻的放下铜镜,飞快的收拾好散放在桌上的物品,尾随着秀丽急急忙忙的赶向府库。
——如果主人是秀丽,就算要永远跟随守护她一生,那也许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呢。
阳光透过红木窗栏三三点点洒进空无一人的屋子里。
细细的灰尘悠悠漂浮在空中。
那面铜镜静静的躺在在梨花木雕制的梳妆台上。
镜子背面刻有细小的花瓣,看起来如同蝴蝶的翅膀。
抽屉半开着,里面那块玉佩的红色丝丝条条已经拆了线,边缘也因为磨损变的圆滑。
在玉最不起眼的角落上,有朵小小的曼荼罗盛开。
“这个东西暂存在你那里。”
“我会回来取喔,你要好好保管它”
“——因为我,一定会来。”
>>>五。
府库。
“对....对不起....今天居然迟到了....真是非常非常的不好意思。”
“秀丽真是小题大做了,授课老师不是也还没到么~~~”
“胡说~被雇主辞退导致明明报酬很好的一份工作就此泡汤,因此全家下一个月又要吃小麦饭,而这一切的原因则是因为自己拖泥带水导致的迟到!那不是太冤了吗?如果这么看来~难道守时不重要么!主上你做为一国之君更要积极守时,为全国上下作出好榜样!”
刘辉的话显然刺激到了秀丽的某根神经。秀丽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送给刘辉一通久违的说教。而身为一国之君的刘辉则端坐在椅子上认真的聆听她的教诲,并且拼命的点头。
楸瑛靠在窗边,左手托着削尖了的下巴,空暇的右手上端着一杯泡好的热茶,静静地观看着一旁的两人——
“不要总拼命的点头,要用行动证明!用行动!!!”
“孤……知道……会努力的用行动去。。”
两个人的戏码就此打断。
因为他们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屋中既然泛起轻浅的笑声。
有人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穿着云罗纹状的纱衣,手上抱着一堆书本样子的东西。
笑颜如花。
——是那天抚琴的女子。
他的眼睛已经轻微地眯了起来,成了月牙的形状。
并且饶有兴致地翘起嘴角,沉默不语。
而刘辉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染上了暗红的冷意。
像蓄事待发的尖锐的刀锋。
君晓发现自己笑出了声,而引起两位男子纷纷侧目后,羞红了脸。
她垂首行礼:“叶君晓谨参见主上~蓝将军。”
“姑娘你多礼了。”
在众人开口之前,蓝楸瑛就已经迅速冲到君晓面前,俯身轻轻的拉起她的手。
相遇——少女梦中的极品恋人登场——甜言蜜语——比以往更加有趣的新一轮恋爱游戏。
以上是楸瑛瞬间在大脑中策划出的剧本。
但是有一个人物的出场他没有安排好。
就在楸瑛动作娴熟地在君晓的指尖印上一吻之前,正好有书本直冲着他面孔飞来,搅乱了楸瑛的计划。
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地的怒吼声,几近掀翻方圆几里的房屋:
“蓝——————楸瑛!”
顿时,屋内空气死死的沉淀下去。
楸瑛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陡凉。
只见今天挑起授课老师此重任的李绛攸怒气冲冲站在府库入口,身后跟着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 看样子是把绛攸带到府库的好心人。
出乎楸瑛意料之外,绛攸并没有在多说什么。他只是上上下下的瞧了楸瑛一阵后,抿紧了双唇。
他从君晓手中接过书,大步走到桌子前,然后把那摞书本“放”到了桌子上。刻意大声一点宣布:“好了~开始上课。”
——是在生气。
屋里所有人都清楚地感觉到了这点,因此大家都乖乖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秀丽在转身之前下意识的回头望向依旧站在门口处的男子。
两人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忽然蒙上一层白雾。茶色还是粟色的气体几乎轻到快没有任何重量,却让所有的光线在到达瞳孔之前似乎被生硬地折射了出去。
原本已经静止的过去又变的鲜活起来。
“我是来取回那件东西的。”
男子如此对她说。
>>>未完。
[ 此贴被随风飘的叶在2008-04-28 03:54重新编辑 ]